主页 > 相机物流 >《Sample样本》第十期「欢迎光临赌博乐园」金融市场的神经科学──化学物质如何塑造赌博行为?

《Sample样本》第十期「欢迎光临赌博乐园」金融市场的神经科学──化学物质如何塑造赌博行为?

2020-06-10

金融市场是世界大赌场?

从结果来看,赌徒都是愚蠢地投入一场难以胜出的游戏,庄家屹立不倒,怎会轻易输钱。同样是金钱游戏,金融市场给外人的印象乾净聪明得多,市场资讯公开,根据价格作出最好的判断。传统经济学理论强调市场与人类理性的一面,市场虽然看似变幻莫测,但在经济学家的计算下还是具有规律的。即使人类不是完全理性的动物,面对金钱还是会仔细计算。输了钱,不是命运待薄你,而是计算失误。同样是大量金钱流转的场所,赌场与金融市场原本代表一对相反的概念:赌场充满动物性的欲望,而金融市场则是理性计算的结果。

可是,传统的经济学理论明显站不住脚:像交易员和投资者般精打细算的人,金融危机一发生,还是弄得焦头烂额,连经济学家也预计不到。数字解释不了的现象,难道要重新诉诸于古老的动物性?面对金钱,贪念早已盖过理性判断。无论是华尔街的金融精英抑或一般市民,即使市场变成泡沫,还是不能及早自控离场。有人甚至会质疑,金融精英明知市场并不明朗,仍然不停向外推销债券股票。除了以贪念作出解释外,也有人会将之诉诸人类原始本能性一面的「动物本能」(animal spirits)。人的行为并非全然理性,这个想法早在1930年出现,当时经济学主要分为两个学派,一方相信市场受「无形之手」控制,经济萧条后毋需政府出手,市场仍然会回到平衡点,另一方则由战后着名经济学家凯恩斯为首,他于《就业、利息和货币通论》提出人类有积极行动的「动物本能」,看似理性的经济行为亦受各种非理性因素如情绪、喜好所影响。相比理性的计算,真正支撑经济的是人类的动物本能。

难道说,精密複杂的国际金融市场只是世界的大赌场,充满原始的动物本能?The Hours Between Wolf And Dog: Risk Taking, Gut Feelings and the Biology of Boom and Bust 的作者John Coates原是纽约一位金融衍生工具的交易员,曾经在投资银行任职十多年。他从自身经验出发,认为动物本能、恐惧和贪婪等因素,都不能準确解释投资行为与金融市场的起伏。投资者总是相信自己的投资行为是有意义的,回忆当年科网股热潮,每个投资者都相信新时代即将到来,最后泡沫爆破才顿觉自己当时的亢奋未免过于天真。更何况买卖的决定只是弹指之间,还未来得及完成各种演算,身体已经行动了。

如何解释金融交易员的买卖行为?Coates从神经科学的研究中找到方向,循神经细胞、荷尔蒙的角度,研究金融交易员冒险的投资决定,由此再解释市场泡沫、金融危机的出现。书中解释,就算市场能够提供足够的资讯作判断,交易员的解读也非机械性分析,他们乐观时亢奋大胆,悲观时保守小心,全因身体反应改变了他们面对风险的信心。

理性与动物性以外:神经科学的洞见

对金融交易员的论断,逃不出「理性」与「非理性/动物性」的框架:我们以为有些决定是经过精心计算的,有些则由欲念驱动,两者可以清楚区分。神经科学却证明了人的行为动机并非由意识主导:神经学家 Joseph E. LeDoux和 Michael Gazzaniga曾作实验,隔开参与者的左右脑,给予右脑做各种动作的指示,大笑或招手,再透过左脑问参与者做这些动作的原因,参与者还是会提出各种解释理由,却不知道那只是因右脑听从研究人员的指令而作的动作。有意识的动机,往往只是事后落下的注脚。

神经科学更揭示了这套框架的另一盲点:不论是哲学的心物问题,还是经济学的理性经济行为假设,都把我们的身体忽略了。身体不是独立于思维的存在,两者是紧密沟通、合作的整体,神经系统无时无刻向大脑传递讯号,再由大脑调配身体官能作出準备。Coates提到,身体神经的进化是为了符合我们基本的生存需要:分辨机会与威胁,适时进攻,遇险逃走。

城市安全地隔绝了大多数致命威胁,我们却暴露在另一种威胁之中──金钱。钱财并非身外物,它除了提供日常生活所需以及家庭婚姻关係,更象徵了人的社会地位和声誉。在金融市场里,金钱带给人的享受与灾难更加起伏不定,交易员可以一下子住进豪宅,但几天后随时饭碗不保欠下巨债,生活与市场的价格波动挂钩,飘忽不定。金融风险虽然不会致命,却会威胁到当事人的生活与社会地位,挑起当事人的激烈情绪与身体反应。而且,投资风险愈大回报愈高,追求更高获利就要冒更大的险。

面对风险,我们会紧张、亢奋或是担心。如果静下来观察,我们会发现这并非单纯的情绪反应,更连带一连串身体反应,例如肚痛、血压和血糖升高等等。这些变化其实是大脑协调身体各个部位的过程,让身体预备面对即将来临的风险。这个过程是无意识的,身体神经接收与分析资讯的能力远比我们想像中精细敏感,无时无刻都在识别四周潜在的风险与机会。一般来说,我们只会注意到想法与情绪的转变,视之为直觉(gut feelings), 却忽略了身体内在的反应。同样,Coates认为,银行家在进行交易时依赖的直觉,除了是随着资历增加的判断力,亦是身体在无意识地过滤荧幕中的交易数据后,为即将到来的危险或机会作準备,从而影响当事人的判断力以及面对风险的信心。

可以说,神经科学提供了独特的角度去解释经济行为:我们的思想行为都受神经与大脑的沟通协调所影响,它们最大的任务就是识别危险和机会,金融风险虽然并不致命,但仍然会挑起生理反应。有时金融风险甚至比短暂的身体风险还来得严重,因为金融风险所带来的后果可能会持续几个月,我们生理防卫机制难以承受长时间的风暴,压力荷尔蒙长留体内,可发展成各种慢性疾病。

交易员和投资人在获利时意气风发,想着再下一城,冒更大的险;在赔钱时则变得胆小怕事,不堪一击。这些非理性的生理反应如何影响我们的决定与行动?又怎样解释金融市场的交易行为呢?

荷尔蒙投资

类固醇荷尔蒙(steroids)游走于身体各个细胞,关係着我们的生长、新陈代谢、免疫力、心情记忆、认知与行为。书中主要提到两种类固醇荷尔蒙:睪固酮(testosterone)和皮质醇(cortisol),解释交易员在面对金融风险时出现的非理性亢奋与悲观。

睪固酮主要在睪丸或卵巢分泌,除了提升性慾,睪固酮在比赛、冒险、胜利等紧张高亢的状态时亦会特别活跃,主导当下的行为。有关睪固酮的的影响,生物学家首先在身上发现了赢家效应(winner effect)。所谓赢家效应,是指胜出的一方在接下来的比试更有机会再次胜出。这并非因为胜方力量强大,生物学家研究发现,即使双方能力与体型相同,赢家效应仍然存在。不少学者认为这与睪固酮浓度相关,睪固酮能够让动物的认知与反应更为迅速,而且变得更坚定无畏。在运动员身上亦能观察到赢家效应:当人体内的睪固酮浓度上升,他们会变得更具侵略性、更大胆,有利之后的比试。顺理成章,Coates相信理论亦可套用在金融市场,他在一家中型公司的交易所进行实验,该公司主要做高频交易,买卖证券往往只会持有数分钟时间。他花了两週追蹤十七位年轻的男性金融交易员,透过口水样本记录早午两个时段的睪固酮浓度,比照交易纪录。研究发现赢家效应在金融市场的确存在,Coates发现在获利比平时高的日子,交易员的睪固酮浓度亦相对地高,而高浓度接下来也带来更多获利。虽然数据未能解释睪固酮浓度实际上如何影响交易行为和利润,但根据在动物与运动员的赢家效应研究,可以推断睪固酮令人在面对风险时更有自信,更加专注与敏感,能够在混杂无章的金融市场当中粹取有用的资讯。然而,睪固酮浓度与获利表现的关係呈倒U型:中等水平的睪固酮浓度能够提升交易员的交易表现与获利,但当胜利的滋味维持一段时间,睪固酮浓度持续上升,他们便会开始变得过度自信乐观、错判形势。这个模型因而能够解释为何交易员在牛市时会变得过度乐观,渐渐发展为市场泡沫。

皮质醇则是负责应付长期压力的荷尔蒙,称为「压力荷尔蒙」。当人处于陌生的环境,而感觉环境不受控制时,皮质醇水平便会上升。与睪固酮相似,适量的皮质醇能够提升专注力,更好的面对挑战;但当皮质醇水平不断上升,长时间在压力状态下人会变得抑郁、选择性失忆。Coates上述的研究中同时搜集了交易员的皮质醇水平, 与当天市场波动的数据作对比,发现市场波动愈大,交易员对未来价格走势的把握愈细,他们当天的皮质醇水平愈高。

交易员过分自信或恐惧的非理性投资行为,明显不是理性评估的结果,亦不是贪婪所造成,而是金融市场的环境驱动了古老的生理机制,致使他做出外人看来愚蠢的行为。交易员的睪固酮浓度在牛市时会上升,令他们异常亢奋与狂热,做出愚蠢的投资,继而赔利。相反,面对熊市持续不明朗的市场,持续亏损让交易员异常恐惧,对风险十分敏感,病态地规避风险。由此可见,我们不能轻易将交易员视作理性,生理机制与金融市场形成了一个相互叠加的迴圈,市场价格波动与化学物质交相影响,风险驳通了生物化学和经济金融的领域,甚或影响整体的政治环境。当风险深入整个社会架构,乃至生理反应,我们就再难以将之收容于单一的範畴里面,Coates提倡的神经经济学,将大脑机制与经济事件接连,或许也是出口之一。

相关文章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