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苍蝇都不是随随便便的往你身上撞

2020-08-01

  

  希腊神话中,宙斯用计将墨提斯(Μῆτις)变成苍蝇(μυῖα)吞下了肚子后,有了雅典娜出生的故事。从此在语言的历史上,希腊语中μυῖα所代表的,苍蝇带着放肆无礼的象徵,也在语言之流中,藉由拉丁语的「musca」这个单词,逐步在不同的拉丁语系语言中演变。比如由变音为mosca衍生而出的mosquito,在十六世纪末被英语借用成为蚊子,另外一个词语在义大利派生为moschetta ,指着弹弓上使用的螺钉与小型炮弹,这个词语再行转换成moschetto,转变为火枪的代称,成为法语词mousquet 的词源。 moschetta 的字面意思是指小苍蝇,用以比喻「弩上的弓箭」。苍蝇在西方语彙的传播,从动物到人造物的过程当中,似乎只有早期弹弓射箭恼人的嗡声一直被保留了下来,不过米罗斯拉夫.侯禄布(Miroslav Holub)笔下的〈母蝇〉似乎巧合地保留着苍蝇与弓箭枪械的微妙关係。

苍蝇都不是随随便便的往你身上撞

她坐在一株柳树上

观望着

部分的克雷西战场

那些尖叫,

那些呻吟,

那些哀号,

沉闷的践踏和倒塌。

在法国骑兵

第十四次猛攻期间

她和一只来自瓦迪科特的

有着棕色眼睛的公蝇

交配。

她搓着她所有的腿

坐在一只剖了膛的马身上

沉思着

苍蝇的不朽。


苍蝇都不是随随便便的往你身上撞她稳稳地落在

克莱弗公爵

青灰的舌头上。

当沉默降临

只有腐朽的沙沙声

轻轻地围绕那些尸体

仅仅有

几条手臂和腿

仍在树下抽搐,

她开始把她的卵

产在皇家兵器专家

约翰‧乌尔的

那只仅存的眼睛上。

就这样——

她被一只雨燕吃掉了

那雨燕

刚从埃特雷的大火中逃离。

苍蝇都不是随随便便的往你身上撞  侯禄布在这首诗中,透过一只母蝇描述百年英法战争中的克雷西战役,然而如同诗中所问什幺是苍蝇的不朽呢?这答案有关生命吗?西元1346年北法国的克雷西战事开打了,从诗中并没有直接提及不断从长弓飞奔而出的箭与交织的火砲,但诗中却是由一只母蝇带动着,是否战事已激烈到不断传来嗡嗡的响声吗?

  诗人诗中提中「剖了膛的马」是当时最常见的交通工具,但苍蝇停在马尸上,是刚停火还是停火一阵子了?埃特雷的大火是起因于火砲?而从当时地图来看,母蝇又是在哪观战呢?两方交击显然历时许久,随着诗行进行中第十四次的交战,母蝇与来自英方营地的公蝇交配着。看似法军持续推进,但法方至少损失了一名公爵,克莱弗公爵的灰青色舌头是退去血色,还是实因硝中毒而显得蓝色?又或者约翰‧乌尔是手持着火砲被箭射中吗?这首诗顺叙着战争的经过,隐约也交代交火两方的实力。


  苍蝇恼人的声响,在布罗茨基(Joseph Brodsky)的〈立陶宛夜曲〉中则以不同的方式表达字词内在丰富的意义。


苍蝇都不是随随便便的往你身上撞这些字,伴随他们对早晨的恐惧

被些含含糊糊的声音微弱地散布着──

有声音更像是家蝇

勇敢敲着罐头般,

不曾腻厌

新生的克莱欧穿着

检哨袍,但那里

赤裸的乌拉尼亚就要感到欣喜

只有她,我们的谬斯

来自空间的消逝点,我们遗忘的谬斯

能够评价轮廓,像个小气鬼

全局中,以微小交换的使用

静止的象徵用作灵魂的飞行

  细微的、但又显得扰人的声响在这首夜曲中细微的像是水边默默地扩散的涟漪,彷彿罐头上的纹路在诗中具象化了。如果说侯禄布诗中的苍蝇是旁观者,或许在这些诗中,透过苍蝇穿引的光景,就像是误笔成蝇的典故一样,那是画面中无伤的部分,却又点出了文字叙事的核心之处。过去中国三国时期有画师曹不兴画屏的逸事。曹不兴在屏风中的篮子画了一只作势将飞的苍蝇,让孙权误以为真。关于苍蝇,西方艺术史中也有一则类似的轶闻。乔托在他老师的肖像画上人物鼻子上画了只苍蝇,让身为乔托老师的西麻布(Cimabue)拿起了刷子作势要赶走苍蝇。不过周作人的短诗〈苍蝇〉可就完全不同,我想他对苍蝇多了点恨。周作人在〈苍蝇〉中写道:

我们说爱,

爱一切众生,

但是我

──却觉得不能全爱。

我能爱狼和大蛇,

能爱在山林里的猪。

我不能爱那苍蝇。

我憎恶他们,我诅咒他们。

大小一切的苍蝇们,

美和生命的破坏者,

中国人的好朋友的苍蝇们呵!

我诅咒你的全灭,

用了人力以外的,

最黑最黑的魔术的力。

  在周作人这首诗中苍蝇可比宙斯的头痛,是恼人的成分,甚至连迷信的黑魔法都出现了。曾经周作人在散文提到这首诗时讲到这首诗是在卧病在医院时写下的:「我们现在受了科学的洗礼,知道苍蝇能够传染病菌。」同时周作人也提到了苍蝇的另一个故事,是默亚(Muia)的版本,善于沉默却喜欢纠缠月神的情人恩迭米盎(Endymion),以现在的观点,默亚就是个白目的介入者,因而被月神处罚变身成苍蝇,也是如今我们说那黏人、讨人厌人物的代称。

  不过在东方,苍蝇的形像或许最是环境关係取得平衡的吧。小林一茶的名俳句:「不要打哪!那苍蝇正搓他的手,搓他的脚呢。」这种仔细观察的视点,发现苍蝇在作揖讨饶也是一种东方礼仪中的慈悲吧。日后也可以在洛夫的诗〈苍蝇〉看到,诗中如此写着:「我悄悄向它逼近/拼拼手,搓搓脚/它肯定渴望一杯下午茶/它的呼吸/深深牵引着宇宙的呼吸/搓搓手,搓……/我冷不防猛力拍了下去。」只不过残酷的是洛夫的诗中这一拍可没那幺简单,在诗歌里头一拍就回到了人类本身残酷的本质,徒留着那碎裂血的影子离开苍蝇的叙事,苍蝇还是恼人的苍蝇啊。

 图片credit:Oleg Koreshkov、Battle of Crécy(wiki.e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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